
那些无法泯灭的记忆
文/一把柴刀 图片/网络
1
想起您,我欲写下些什么
在别去的二十多年里,想起您,我欲写下些什么,而我的十指却一直停顿在空中。您植在我骨头里那份似火的留恋,使我在失去您之后的多年里,身体一直僵硬、生疼。
在一座叫做匆匆的渡口,当我想拥抱您或说点什么的时候,您已不在。您如落花,随风擦过我的肩头。依稀记得失别时,不舍的眼光都欲将彼此挽留,而您去的小脚,竟是走得那样轻盈。每走一步,我的记忆便被抽打一次。这些与风花雪月无关的思念,和骨头里您根植下的记忆,一起让我觉得生疼。
雁回之际,春暖花开,在魂归的传说与故事中,我茫然守候,无从知晓您会从哪条路上回来。是否忘却了您的容颜?身边人流如潮,竟不见您匆匆越过了我的视线。
是的,那一天,您定是回来过的。您走过了所有的繁华,消失在您的土房前。我看到四周旷野无边,天空湛蓝。与我一同祭奠的,还有您飘逝多年的那对不舍眼眸。
许多该忘记的,忘不了;许多不该忘记的,早忘记了。
——听起这首歌,我想起早年逝去的奶奶。
记忆中,奶奶很乡土,但干爽。一头清爽白发,常年一身干净的藏青色布衣,腰间围住农村里特有的土布围裙,即便每日经受灶房里的火烧烟燎,依然能保持常年的干净清爽。
我是奶奶带大的,她临终前,我还睡在她的脚边。小时候顽孽的我,总被她踮着小脚追得满村逃窜。当然她追不上我,但能追着我细小的身影骂。也当然,她做农活、上山下地,也风火健步。至今我还折服她,缠过的脚,犹过常人。曾一度怀疑她会武艺,并时常将武侠小说上的轻功与她的步履相比高下,她追我的一招一式,我又以电影里的一些特殊镜头做深刻的比较。
我是她的长孙,相对与那些表姐表妹,奶奶特宠我,以至于父亲姑姑大伯孝顺她吃的,能大半进了我的口。那时我喜欢吃饼干,于是奶奶对父亲说她也喜欢吃饼干,然后把父亲孝敬她的饼干全送进了我的口,吃得我现今见了饼干就反胃。至今母亲每每提起,就得先叹一口气,然后对我说:兄弟三个,数你最享福,饼干吃了几箩筐。
小时候,我特讨打。父亲觉得自己作为一名光荣的人民教师,教导好自家的孩子,是莫大的荣誉,否则,罪不可恕。可怜的是,这些荣誉降落到我身上,就成了降魔掌、七伤拳。清楚记得,当年在父亲的班上,我不能打瞌睡、不能交头接耳,否则,父亲手上的粉笔头定能呼啸而来,指哪打哪、百发百中!于是放学回家我就与奶奶告状。这时候,奶奶必拿出大宅门里二奶奶的气势,将父亲臭骂一顿。完了,也必定教导父亲,小孩子可骂不可打,正在长身体,拳脚无眼,万一打坏了,有你罪受!可惜,这番至理正言的教导,父亲一转身就忘得一干二净了。
奶奶不识字,但肚子里藏着各式各样的故事,杨家将、薛刚反唐、水浒、三国、聊斋的神鬼人情、窦娥冤等等。晚上,等她闲下来搓麻(用来纳鞋底的一种麻线)的时候,我们都搬张椅子坐在她的对面,听她娓娓道来。当周边无人之时,奶奶便能哼起戏曲。她一边哼,一边静笑,煤油灯忽闪忽闪,在她的白丝发上跳跃,韵味悠悠然,煞是好看。等哼长些时候,奶奶才真的笑起来,脸上的皱纹舒展开去,堆积之上的岁月,摆荡出蜿蜒随和的曲线。我已忘记也不清楚她到底哼些什么,不过而今,每当转到戏曲频道时,莫名中,我就再也换不了别的频道了,静静地听着,仿佛熟悉,仿佛是奶奶的声音,仿佛天外之音。
后来识字多起来,我能自己看连环画了。书里的白马膘肥、的的有声,将帅体壮,马上一举枪一挥刀,满纸英雄气概、烟尘四起;聊斋狐女善鬼的雅色流芳、千古风情,三分妖气、七分仙气,以至多少潦倒书生,切切临窗候妖、对月望仙,即便被吸了阳气、采光精魄,也心甘情愿。
于是,不再去听奶奶的故事。
由于很喜爱这些连环画,生怕被我家阿狗当了骨头叼了去,更怕我家阿猫趁我睡去时拖去做窝。于是每每放学回来,就死死守住的这几十本纸张粗糙的连环画,谁也别想动。记得有天放学回家,发觉奶奶正捏着我的连环画,有滋有味地瞧着,我已经心疼得要掉眼泪,后来奶奶更将杨继业取弓搭箭射辽兵硬说成是薛刚攻城。我朝她大喊一声,你懂什么!随之三天没与她说话。
不久,奶奶病逝。下葬上路之时,先是层云蔽日压顶,后又无端风起,细雨蒙蒙如泣。唢呐的呜咽里,奶奶一寄轻骑,万般风雨随身,渐行渐远,隐见插在后背的三角靠旗,四面翻转飘杨。
而今突然想起,我还未来得及与她说声对不起。
路街鞭炮不时响起,过不了几天,春节就临。看到这样的景致总觉得有点缺失有点落寞。细细想来,原来我依然清楚记得奶奶的模样——每逢春节临来时,她总会系上土布围裙在锅前灶后忙得团团转。
而今,可口的糯米糕、轻盈的小脚再也见不到了!
2
小时候
小时候每个清晨醒来,就能看见爷爷坐在门口的竹椅上扎扫帚。
我家不卖扫帚,他扎的永远都是那把扫帚。
我不清楚我家的扫帚为什么会用得如此凶,但爷爷就是喜欢扎。一把扫帚拆了扎,扎了又拆,反反复复,乐不彼此。
我曾问,为什么。
他抖抖胡子上结着的露水或者冰渣,说:“扫灰,去尘!”
爷爷年轻时是个地质工人,据说走南闯北:走过沙漠,爬过雪山。我不止一次问过他,最远去过哪。每次他的回答都很干脆,甘肃!
爷爷停了手中的活,眯起双眼,叹一口气说:“ 那里呀,风沙千里,黄土遮天蔽日。”
后来不知何故,爷爷回村来了。
“爷爷,您为什么回来?为什么不留在那里?”
爷爷闭了双眼不住地咳嗽,伸出颤抖的手,打翻了桌上的一壶酒。
有一个季节那么长的时间,爷爷睁开眼睛说:“还不是为了你爸那兔崽子!”
如今,咳嗽声远,而千里风沙却已植入兔崽子的兔崽子的记忆里。
3
您在我身边
迈过那道最高的山梁,在遍地红烛中找寻您,有一朵擦肩的笑,倚栏拂琴,泻一双三寸金莲扣尽老巷。
谁来与我和风轻舞、贴福挂联?星辰自遥远之地赶来?还有那穿越了唐朝的明月?
您不在。您只在水云之地,只在峭崖悬视。
将逢时,我只携两样东西:一支岁月长笛,一壶九曲暖意。在前行的桥畔捉一枚宁静,诉说秀才仕女的故事,听幸福牵挂,听桑林眠曲。
空旷的小屋前,老藤上墙,百草缠阶,路人匆匆来匆匆去,而,我们,还有我们的父亲,还在静静聆听您清脆的浣月棰声。
——您在我身边,奶奶。
4
我在您膝前
才转过身去,一些日子已经老去。就像屋顶的炊烟,呼吸悠长,微微有些喘息。
光阴在您的围裙里兜着,间白的银丝,一摞摞的在您的额前砌成飞瀑。幸福化作溪水穿过我的血液,深植的土壤里,艾草的根须,颤悠悠地舒展了紧锁的眉——在有您的日子里,就有属于我的世界。
我找不到老屋门口晾衣的撑杆。您以此担月挑阳好长时日:只为一个爱字,只为将光亮送抵我漆黑的窗前,只为我是您的儿子。
阳光种满我童年少年中年甚至是老年后的岩滩,月光撒满田间小路。紧随的风,赶在脚前,跟在身后,串起一连挂的稻花笑脸。
您一直对我说:“儿,回来——你回来。”
是的,母亲,多年来,我一直将我的身躯,搁置沧桑岸边,而我的心一直依偎在您的膝前。
您懂……
年是开心,年是团圆,年是思念,年是怀念,要过年了,这篇文字,送给我健在的、已故的亲人;愿我的字慰我的思、慰我的念。爷爷,奶奶,愿您们在天国安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