故乡的雪

前两天，我给家打越洋电话，妻告诉我，家乡天气反常，气温低，雨雪不断。于是，又勾起我对故乡雪的回忆。

我对故乡下雪的情景，记忆只停留小时候，并且印象深刻。记得那时候，年前或年后都要下一两场大雪，至于小雪总不间断地下。等我长大以后的那些日子，不是故乡不下雪了，是因为我参加工作而忙于工作，自然就少了一份好好欣赏雪景心情，不曾留意或者健忘了。当然也因地球变暖后，雪下少了的原因有关。总之，对故乡的雪，我还是觉得现在的感觉，不如小时候印象来的美丽亲切。

小时候的飞雪，留给我深深记忆，不仅仅是因为下雪多和大的缘故，它应该和我的童趣取向有关联。现在回想那些下雪天的场景，一幕幕在脑海里放映，虽已久远，却依然历历在目。

雪是寒冷天气的产物，为何受到人们喜爱？。诗人高骈赞美道：“六出飞花入户时，坐看青竹变琼枝。.”把飞雪飘落的情景，描写的惟妙惟肖。但我最喜欢柳宗元（唐代诗人）那首脍炙人口的《江雪》：“千山鸟飞绝，万径人踪灭。孤舟蓑笠翁，独钓寒江雪。”诗中描述的场景，依稀让我感到亲近和熟悉。绕村小河，停靠的小木船现成有，惟缺蓑笠翁雪中垂钓，那份闲适优雅的意境。雪，就像是天界释放下的精灵。无论是飞雪样子，还是雪片形状，积雪动与静的状态，都给文人墨客以创作灵感，写下了流芳百世的作品。飞雪落入世人眼里，成为美丽化身，因为它被人注入感情内涵，在文人妙笔生花演绎之下，成了才子佳人，或变成牛郎织女等之类的佳话。还有比较另类的故事版本，当属古代的窦娥含冤，六月飞雪之说。

能看老黄历的祖父，是村里德高望重的老者。他年轻时候经历坎坷，曾被抓夫当兵，解放初做过村委护作组主任。他识字不多，却通晓天干地支那些看起来深奥难懂的历法，村里人称他“半仙”。他既是家里的“老佛爷”，也是我的好老师。他经常讲一些从前的风俗习惯，如过年过节舞龙狮的古典，他还教给我许多农谚与节气知识。比如下雪，要等“小雪”之后，南方北部地区开始进入冬季。随着冬季的深入，气候渐冷，不仅地面上的露珠变成了霜，而且也使天空中的雨变成了雪花。但这时候的降雪几率很小，即使隆冬时节，也难得观赏到“千树万树梨花开”的迷人景色。偶尔虽见天空“纷纷扬扬”，却不见地上“碎琼乱玉”。因为雪落到地面后就融化了，这样的雪叫 “湿雪”。真正的雪景，要等到“大雪”节气以后，才能见到大雪封山壮景。

故乡的雪，除了带给我银装素裹，分外妖娆的感观享受，还有一个主要原因，或者称之为心结，是因为它关联了我的童年，记忆与流逝的童趣对接。人的童年总是无忧无虑，无牵无挂生活。因心灵纯洁，天真无邪，才会使人难以忘怀。也许是为了逃避生存现实，对于童年的一切，成年人只要一有机会就会不停地怀念，既便童趣都是一些残缺不全零碎记忆，也会藏之若珍。

小时候家贫房小，我和兄弟都和祖父挤在一床。雪带给我的惊喜往往是这样的：祖父早起开窗，只是轻轻一声“噢！下雪了”。我便兴奋钻出被窝里，麻利穿衣一跃而起跳下床，跑到了门外看雪。

一夜之间，外面的世界变成一个银色世界。大地披上洁白的素装，宛如童话故事里的场景，被仙人的神棒点缀而成的美丽天地。房顶不见了青瓦，多了层白皑皑棉被；远处的山峰已被白色包裹，像座传说中的银山宝库；田野里绿油油连片的青苗，和那些延伸到很远的乡间小径，全都被厚厚冬雪覆盖。  

面对此景，惊叹就是最好赞美，因为找不到语言可以形容。这时候除了出门踏雪赏雪，再也没有别的事可做。邀两三伙伴一同上山或去河滩，河边有草地和树林，那儿的雪景最好看。踏雪除了眼四下张望，我就喜欢听脚下发出的“咯吱咯吱”的声音。我们留涟于玉树琼枝之下，打滚爬或干雪战，虽然鞋袜都湿透了，手脚冻发麻了，仍然玩兴不减，却不觉得冷。不到吃饭时不回家。

有时我尾随大人，去山坞深处查看弓吊（注：一种用来捕捉小动物的铁器机关）；有时和小伙伴们在茶山上，吃力地追赶饿昏了的小鸟。其实捕鸟办法很多，如暗箱和网罩等等。但我们捉鸟不是为了吃肉，而是好玩，完全是一时兴致使然，当成一种乐趣。常常是用一根小竹竿，一头系根线，地里挖个小坑，把竹竿弯成半圆形，把线做个小活扣埋到坑内，上面盖树叶，再撒点泥土和稻谷或玉米，等小鸟来啄食时，触动机关就被弹起线扣套牢。

下雪天，南方农村家里一般都习惯生火盆。红红燃烧的木炭，发出缕缕热气，驱逐房间里的寒气。一家人围坐一圈，说些家常里短的琐事。这时候小孩却不管不顾，拿来生红薯，埋进炭火里，等着烤熟了吃。薯熟了，房内弥漫一股薯香的味道。因为大雪覆盖，吃菜成了问题，有时我也帮助父亲去菜地割菜。扒开厚厚积雪，就看见嫩黄的大白菜，用菜刀连根割走。

有一件事给我留下深的印记，因为家贫买不起雨靴，我一直都穿解放鞋。那鞋，低跟帆布面，遇水就湿。所以我心里面，总奢想有双雨鞋穿，连梦里都在叨叨买雨鞋。终于有一年，父亲从供销社给我带来一双元宝式雨鞋。虽然是低跟的，总比布胶鞋强，让我喜出望外兴奋一阵子，天天盼下雪，好穿上新鞋出去踏雪。

我认为，人们在爱雪赞雪之余，应该还要有个清醒的认识。就像人性一样有美丑之别，雪也有利弊两面。强降雪带来灾难显而易见的，轻则压倒电线杆，折断绿化树枝以及影响人们出行，重则压垮房屋，造成人命伤亡，大家有目共睹。08年那场突如其来的大雪灾，就是一个佐证。据说是受厄尔尼诺现象“搅动”气候异常有关系，终让人措手不及，造成了巨大影响。物以稀为贵，雪因为不常下，让人们感觉新鲜的美。雪虽是大自然的馈赠，也只能是恰到好处，不多也不少最好，否则就会乐极生悲。过少不尽兴，过多承载不起，成为负担甚至可能是灾难。

由于在海外工作，我已经有三个春节不能回家，自然也见不到故乡的雪。光阴匆匆流逝，转眼到了2011年新春。对新年的来临，让我有了新的企盼头，希望自己今年的一些计划和想法，能够得到实现，不说全部至少是大部分，应该不会是奢求吧。

最后，我想用自写一首咏雪诗来结尾吧：天地一色千村静，唯有折枝漏碎银。踏雪顽童不识路，挂玉衣襟笑未停。

2011年2月3日写于塞浦路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