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寻找失去的时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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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一篇 2007-06-23 03:12:00
/ 个人分类:我的日记

一个人的内心是一个世界,一个部落,一个村庄,或者就是眼前的一块地,一潭水。这湾溪水,一直暗藏于我的内心深处。这是老家门前的“沿溪坑”。曾经,村里女人每一天的生活,都是围绕这条溪水开始的。她们蹲在溪水边,洗衣、杀鱼、淘米,嘴巴从来都不肯闲下来。
夏天的黄昏,男人们来这里洗澡,沾着汗臭的衣服被脱下来,扔给溪水边的女人们。他们穿着短裤,站在水里,一桶水从头到脚淋下去。林间有鸟的啼叫声,田里蛙鸣起伏,丝瓜、扁豆、葡萄架临溪而挂。我们这些孩子,也跟着大人们跃进水里,洗澡,嬉水。
在乡下,洗澡是美丽的,是公开在天空、阳光、溪流与大地之间的喜悦而光明的时刻,而不是暗藏在精致浴室里的隐私。突然有一个黄昏,大人对我说,不要再去溪水里洗澡了,水里有水妖。我不信,哪里会有水妖呢?水妖是什么?大人们哈哈大笑,水妖就是你啊,你就是水妖。我怎么会是“水妖”呢?大人的话,总是暗藏玄机。直到多年以后,我才终于明白……
这个端午,沿溪坑空无一人。而我,却像喝了雄黄酒的妖一样现身于此。父母买下了屋前所有的地,一直延伸至溪边。我站在这里,太阳照亮溪水,照亮我脚下的这块地,心里有一种做梦的感觉。记忆被唤醒。想起普鲁斯先生写的《寻找失去的时间》。19世纪法国人的浪漫气息,居然飘洋过海来到这湾溪水边。我不竟恍惚,是我在寻找失去的时间,还是失去的时间在这一刻找上了我?

这是在我十七岁那年,家里重建的房子。造这样一幢房子,是我父母的梦想。十七年以后的今天,我们早已离开它,它终将成为我们的遗物。我还记得十七岁以前的老房子,青墙灰瓦,瓦片上总是长满一种水汁饱满的草,能开出细碎的小白花,很漂亮。但总被父亲爬上屋去拔掉,扔得满阶檐都是。屋顶干净了。这样的时刻,我会很忧伤。但我记不起来,那时我为什么要忧伤?
前年夏天,妈妈来我家,闲得无事,就上我家露台除草,从北露台到南露台,把所有花盆里的杂草都拔得一干二净。泥巴裸露出来,花盆干净了,花树也变得干净,再也没有杂草的缠绕和覆盖。面对这样的“干净”,我却像突然撞上了一份忧伤,它正从童年时代迅速而来,让我猝然之间迎面撞上。

回龙桥。相传几百年或更早以前,村里为了挽留一条神蛇而造。然而,那条被尊称为“龙”的蛇,再也没有回来过。这座桥曾经是村里人的主通道,如今它却闲置于此,桥面长满杂草。父亲带我和先生走过这座桥,不知下一次,下一次的下一次,这座桥是否还在?桥旁边推土机轰轰,红旗迎风招展,展示着又一场文明人的胜利。这里将被推平,一座文物博览馆将在此诞生。
桥已呈现出老态的落寞。水已浑浊不清。那拱形就像一个老得只剩下舌头的嘴,它坚持着向你微笑,一种快要失传的笑。

这堵墙,就像一个“丁”字上面的一横,横在隔壁邻居家的后门口,是一个充满无数细节的地方。墙下的方石板,是用来休息的,每天晚饭后的那一小段时光,左邻右舍的人,就会来这儿休息。他们有的蹲着,有的站着,很少有人正儿八经地坐着。这里是他们的观众席,也是他们的舞台。
饭后,在老家闲逛,突然便遇见这面墙,它横在我面前,把我钉在这里,让我再也迈不开脚步。就像遇着一个被冷落多年的少年朋友,那样气势汹汹地问着你:你记得我么?你不记得我了么?你一定记得我吧?直问到你心酸,直问到你开不了口,因为你怕一张口,便会想哭。旧日的热闹,旧日的气息,那样熟悉,仿佛近在眼前。然而记忆里的人们,却像一个个木偶,面目模糊。时光飞逝。满耳都是风的声音。墙还在这里,一切消失。孤独忽然充满了整面墙壁。爬山虎占据了记忆。

这口井。曾经是全村人的命脉,是生命之泉。那时候家家户户都有水桶和水缸。早晨或者傍晚,总有挑着水的人,颤悠悠地从溪水边走过。井还活着。然而它已死去。被遗忘而死。

父亲说,快看,快看。我赶紧举起相机,拍下这个令人感动的哺乳场面。它们各为单体,然而那一刻,它们共为一体。我知道父亲是无意的,他只是让我看这样一个场面,别无用心。
在这两个小时之前,父亲刚从我家门前的山路上,救起一个昏倒在刺树旁的男人。那个人,四个儿子两个女儿,都已成家立业。几年前,他的脸上长了个颗粒,渐渐长大,长成半边脸这么大,是个血管瘤。但儿子太多,你推我不管。庄稼人又天生“识相”,主动开口让儿子们为自己掏钱治病,是一件没有脸面的事情。于是,宁愿这样烂着半边脸,过着没有脸的日子。一天,一天,又一天。每天他去山地里抓些草药,去新造的庙里讨些香灰,来敷住半边脸。他在采摘草药的时候,突然昏倒在刺树旁,脸上血流如注,被大太阳暴晒成凝固状。幸好遇到念经的阿婆,叫了父亲去救他,才幸免一死。
父亲救起他,背他回家,对他说,大热天的,你不要一个人去没人的地方了,万一没人发现你,就这样撒手走了,你那么多儿子会觉得没有脸面的。那个人说,我这样活着,他们已经没有脸面了。父亲无言。回到家只顾摇头晃脑。憋了好一会,终于没憋住,全告诉了我们。

这张照片,先生夸我抓拍得很好。在河边,一个父亲握着菜刀在刮着一条鱼的鱼鳞,鱼在挣扎,流血的身体在翻滚折腾。它还活着,还没被剖膛取心。他的孩子趴在地上,好奇又紧张地观看着,就像观看一场生死角斗。
如果是一个人正被准备这样开肠剖肚,这个孩子还会这么观看着吗?我还会举起相机拍下这个照片吗?我举起相机的时候没有心惊肉跳,这张照片给先生看的时候,还受到夸张。而这是一个杀戮生命的现场,无论从性质、手段都可称之为凶残。只是对象不同。人类在杀戮非我族类的时候,总是那样的无动于衷,且把这样的杀戮视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,是诗意、完美生活的必须。这种杀戮无需解释,不需要道理,因为人类要生存。人与人的杀戮,便必须解释,因为这是另一个世界,完全不同。天地无心,而人是有心的。
我从小到大没有亲手杀过一条鱼,更没有杀过任何动物。我不杀,并不意味着我没有害死生命。我不是虔诚的信徒,也不受任何宗教的约束。我只是害怕。与生俱来的害怕,我会听见鱼哭的声音。我被身边的人称为患为心理障碍的人。也就是“有病的人”。如果是病,总有病因,我不知道我的病因在哪里?看着这张照片,我在想,是不是在很多年很多年前的哪一天,也像这个小男孩一样曾经观看过这样的一场杀戮现场,又将此杀戮在心里无限放大,从而……可是,谁知道呢!
2007年6月23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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