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藏的侧影

        ——读鲍贝的《轻轻一想就碰到了天堂》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叶梓

这些年来，随着西藏旅游的持续升温，关于西藏的书籍也琳琅满目，五花八门。然而，纵观这些书，它们似乎都想试图通过一些简明扼要的文字和精美的图片，把西藏这片土地的神秘与美丽全部呈现出来。可是，这种贪大求全式的角度和进入方式，往往是失败的。

作为一个生活于西北却至今还未走进西藏的人，当我读到浙江青年女作家鲍贝的西藏之旅的书稿——《轻轻一想就碰到了天堂》时，心里才有了一份释然和惊讶的兴奋。

因为，这是我有限的阅读范围里，除了西藏女作家唯色的《西藏笔记》外，在林林总总有关西藏的书籍里另一本直抵西藏灵魂本质的书！

其实，早在付梓之前，我就已经读到了这本书的书稿。作为鲍贝的朋友，我知道她在2005年的秋天和2007年的春节期间，两次进藏。这部书稿，在她第一次进藏后，就已完成。当这洋洋洒洒数十万字的稿子，到达我的桌面时，我恍惚看到了一个行走在路上的江南女子，她瘦削的双肩要承担多少的秋霜和冬雪！然而，打开这被西藏的秋色浸染过的文字，我才发现，鲍贝给我们提供的却是另一个西藏：温情，浪漫，温婉。或者说，她说出的是西藏的侧影：因为在她隽永雅致的文字里，西藏独特的文化隐匿了，仅仅作为背景而存在，她将更多的笔墨倾注于一个行走者的所见、所经和所历。

《轻轻一想就碰到了天堂》的文本意义，恰恰更在于此。

从通俗的意义上讲，我们可以把《轻轻一想就碰到了天堂》归之于行走文学。但我们不得不承认，这些年来文坛上繁华一时的行走文学，更多的是走马观花式的行走，然后搜集一些民俗地理资料，一本书就很快出笼了。在这个急功近利的进代，这种拼贴式写作曾经大行其道，但它们显然经不住时间的考验。而鲍贝在放弃了安逸的现代化都市丰盈的物质生活后，毅然选择进藏，并且在短短的三年时间里，两度进藏，且不说这是对一个女作家精力和意志的考验，更为重要的是，她的内心深处，一定获取了西藏独特的召引。正如作者自己在书中后记里所言：

一个人的旅行，是和喧嚣无关的事情。它是对心灵的一次彻底放逐，对生之无涯的又一次深刻体认。它让我逐渐懂得艰难、孤独、质疑、享乐、受苦对生命之必要。所以每一次远行，于我都是一个历经洗礼的过程。它让我对于生命总是心存感恩。

正是对行走有了这份独特而深刻的理解，她才选择了在路上，她才在写作中运用自如，并且熟稔地进入到更多的细节。

我们从她的记述中，能够看到一个真正的行走者艰险的经历和思想的流变，也能看到被遥远高大的西藏所遮掩的更多细节，比如帐篷里的人间烟火，比如一朵格桑花的下午，再比如喜玛拉雅山的日出，比如和她一样行走在路上的女人……这些和西藏相比显得碎小、卑微甚至不值一提，往往被人们忽略不提的微小物事，却被鲍贝兴致勃勃地一一说出，像喃喃低语，像独自一人说出自己的梦呓。这种对大与小的精巧处理，恰恰传达出作者自身省察人与大地关系的良知与内心。她以女性特有的视角，在拒绝蓝天、白云、布达拉宫等平庸叙述的同时，给我们说出了另外一个西藏，一个在路上的西藏，一个拥有无数美丽注脚的西藏，也让更多的人，从另一个侧面对西藏有着体认和理解。

曾经，我对她作为一个江南女子居然两度进藏的特立独行，不太理解。后来，当我看到这部书稿时，我终于理解了，也藉此而想起了外国作家塞菲里斯在散文《安东尼奥》里的一句话：

“在每个煤窑的最深处，最后往往会有一匹白马，而我们每个人的责任便是不惜任何代价把那匹白马找出来。”

显然，鲍贝就是一位执著于在事物的最后找出白马的人：她试图在这个物质丰盈而精神缺乏的年代，遵从心灵和精神的旨意，从西藏大地上找出一匹只属于她自己的白马。

或许，是作者身为女性的优势，她在对西藏这一令人激动不已的大地的叙述中，从容不迫，不紧不慢，不慌不忙，字里行间有一份蕴藉和缓慢，像一位耐心而认真的导游，引领着我们跟随她的步伐，走在西藏的路上，一点一滴地感知这个美丽的世界。她的语言节制，没有更多的暄染，没有流于文化散文或者所谓的行走文学的空泛之中。整个西藏，以事物的本来的面目，一一出现在她的笔下，简洁，明朗，朴素，一如西藏的大地。

当然，这也需要一个写作者内在的功力与天赋，而鲍贝恰恰具备这些。其实，从她早期的作品，即文化散文《悦读江南女》和长篇小说《爱是独自缠绵》开始，她就已经显示出卓尔不群的天赋与灵气。正是这些使她笔下的西藏，卸下了苍茫神秘的行李，一下子温婉起来，一如她江南家乡的山山水水。当然，这也得益于全书紧密有致步步为营的行文结构。

老实说，我曾试图从结构学的原理予以解读，但最后才发现，她的这些文字就像是对一段美好时光的复述，无懈可击，其间流露出来的是，痴迷和久久的回望。所以，作者别有用心地一个名叫花儿的在路上的女人，置于结尾。在我看来，这像是一个美丽的隐喻，其间，我们能够看到作者自身的影子。作者以迷恋的心态写下这个不知疲倦、把旅行当作生命的面包和盐的女人时，其实自身已经也完成了一次超越和升华。

在这份忘我的心境下，想像中，鲍贝一个人一脸痴迷地望着西藏大地。那被拉长的西藏侧影下，有她无限的着恋，一如面对她的家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