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月27日
那天当赖声川导演走进文澜讲堂的时候,我并不知道和他的距离能比台上台下的十米之遥更近一步。我像其他的粉丝一样,拿起手中的DV记录这个更像学者的导演讲述他的成长经历;讲述他83年从美国伯克莱戏剧研究院毕业后回到台湾,是怎样和朋友们深入田间地头捕捉鲜活;怎样在“集体即兴创作”中,让每一个表演工作者在动态和碰撞中找到自己的位置;讲他和他的朋友杨德昌、侯孝贤,讲他们是怎样“用生命交换生命”,是怎样从“众多的没有中”做出“萌芽”的。
我看见前排坐着很多院里的同事,身旁一望而知是文艺战线上的朋友,茅威涛老师坐在身后,中途不断有人悄悄走进会场站在过道上……
杭州的演出市场用原创来衡量,品质和数量相对稀薄,那天的讲座更像是赖导和表演工作坊的一次常识普及。赖声川导演用他特有的语感娓娓道来,大家听得津津有味……
讲座结束走出大门的时候,我看见二楼的墙面上写着艾青先生的话:一边生活,一边创造,生活和创造是生命的两个轮子……
3月7日
晚上,赖导将带着表演工作坊的《这一夜,Women说相声》来杭演出。
一大早我们去红星确定场地。陪同的陈总豪爽地说:“给你们开个总统套房吧!”呵呵,总统套房,多少豪华的啦,我骨头一轻:“好的,好的。”编导程燕最终定为三楼小剧场的舞台上。是的,这是观众进场和散场的理由,这是谈话的起点。我想象着一切布置就绪,赖导身后是一排排呈扇形打开,静静聆听的椅子……
中午赖导匆匆从上海赶来,他一边吃着简单的午餐,一边提到了“服务生艺术”——“永远出现在你低头想他的那一刻,其余的时间你根本看不到……,从客人一进门就知道由谁付帐,而只有付帐人手中的菜单才是有价格的……”之所以留意可能和早年留学打工的经历有关,他也在餐厅做过侍应生。餐厅就像一个小社会,“而导演有时候就像是把所有人都招呼周圆的那个人”。
饭后我们来到剧场。我看见都快的张盛了,我像看见亲人一样扑了过去,呵呵,大家聊了一会儿就被彩排打断,去了各自的岗位。
赖导坐在台下,始终面带微笑看着方芳、阿雅和杨婷的表演,有时会笑出声来,有时会拍手,他是一个很好的观众和抚慰者。
通过彩排我们才明白,这幕剧其实并不是要探讨女人能否说相声,而是借用曲艺的形式表达对女性不同层面的观照:话语权、生理期、减肥、失婚……从挫折到抉择,从“裹脚族”到“劈腿族”,充满了戏噱,而“歪理”也有它正理的地方,它的主题和落点是细腻、温暖的。
彩排结束演出开始之前,我们在大厅做随机,遇见了项勇、蜢子、陈欢、阿六嫂等人,在我们的“强迫”下,大家给出了有趣的回答——“关爱女性,男性有责”,“‘大姨妈’?……让我想起了《姨妈的后现代生活》……”,“我对女性的了解是从我妈开始的,随着人事的变迁,我觉得我越来越不了解女性了”,“ 没有吃过好吃的月饼,不知道原来月饼那么好吃,话剧就是这个道理,好的话剧是太有魅力、太吸引人了……”。
晚上的演出准点开始,演员们渐入佳境,观众欢笑掌声不断。中场休息的时候,我看见程程坐在前面。我问程程:“你们是从什么角度问的?”程程说:“我们问的是‘选择’。”看来大家占有的资料和提问的方向有些类似,都是面面俱到的。我回头对程燕说:“要不我们也集中一下,做‘位置’吧——演出开始,大幕拉开的时候,您在剧场的什么位置?在家庭中的位置?在商业性和艺术性之间的位置?”程燕想了想:“……那有什么意思呢?”是啊,有时候相反都是一种抄袭,何况……
演出结束后经过沟通,我们最终把选题确定为“谈身边的女性和女性话题谈”,虽然开口很窄,但第二天在狭小里,赖导还是给了我们很多感动。
3月8日
早上八点半,我们的工作人员已经就位了,摄像和灯光在舞台上寻找最好的景深和光位。
那一天室外下着雨,是三月最冷的一天,不算大的剧场显得有些寂寥,如同杭州不太火爆的话剧市场。十点不到赖导提前到了,我们在光影里感受他的思想和渐渐弥散的温暖。
谈到前一天演出成功和观众的热烈反应,他说:“不会,我不会轻易预料任何一个都市的观众一定要对我们怎么样,每一场我们都会战战兢兢拿出我们最好的。”
谈到当相声遇上女人,他说:“因为相声很少有人检查过,其实是很男性的,不管是语言还是表达方式,历史上为什么没有女人说相声,好象没有人问过,我们问了……女人真正的语言特色出现的场所是在私密场所,公共场所其实是跟着男性规则来走的……我们作了人类学的研究,包括对我太太和家里人的研究,男人说话是一对一的,女人是扫射式的,有点无厘头,是松散的对话,三四个人同时在说话,还同时都能听到、接茬、发问。男人像在一个隧道里的人,只有一个出口,女人不一样……所以要找到那个话语模式。”
谈到剧中的灵魂——演员方芳,他说:“想做这个相声剧的时候,我们问了刚合作过的张小燕,她说你只有一个办法,把她挖出来,两岸三地,她是你唯一的救星……方芳在台湾非常有名,只是内地的观众对她不熟悉,但只要演出一开始,他们马上就能意识到,方芳会把观众很快带到一个旅程上来……能够让剧场还原到就是看演员纯粹的表演,像看梅兰芳大师那样,我觉得很有意义……”
谈到方芳的急脾气,他说:“她就是为了工作。她好强,要求效率,很多导演都驾御不了她,所以有时候她可能会放弃导演,你懂我的意思吗?就好像让乔丹当替补……”
谈到把女性的生理周期拟人成串门的“大姨妈”,并用对口相声的形式呈现在舞台上,他说:“需要的是勇气,勇气,才气不是问题,我不是说我,是说创作这个段落的演员才气很够……反而她们比我胆子大……现在对于这个部分,我是越来越喜欢。女性来(例假)的时候,(男人)完全一点概念都没有,它像一个什么?像感冒?!……不知道它是什么,真的不知道……当你不知道的时候,你就会想了解它,你就会关心它,去爱它…… ”
谈到对女儿的期待和太太的评价,他说:“希望可以自由自在做她们想做的,(“随心所欲做自己”?),那是剧中我们用来有点讽刺的,但她们能做到当然更好……我的太太是一个很勇的女人,她有一个才能就是能一眼看到底。这件事情如果我们玩得起就继续玩,如果不行就不做,我们剧场有多少事情啊?她可以一一处理。”
谈到心目中女性最美的时刻,他说:“大家早就注意女性的研究,努力了这么多年,很多事实还在眼前。像美国总统大选,希拉里很多人不投她就因为她是女性,有一次采访,人家问她:‘你是不是很辛苦,因为你是女生?’她就掉泪,那一刻全世界都在看:唉,弱了啊,弱了……,可是我觉得很美。我觉得我们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,希望我们的戏是一个起点……”
最后我们送给赖导一个玩具般的口琴,十孔口琴,这是专业的蓝调口琴。七十年代他在台湾读大学的时候,曾和朋友组建餐厅玩音乐,那时候同班同学胡茵梦常来餐厅唱歌,而罗大佑和蔡琴是他的粉丝。
赖导说:“啊,你们找到了!呵呵,这个要泡过水以后,声音才会更好。以前在钢琴上一般会摆十个杯子,都装着水,一把口琴只有一个音阶,所以……”
他不说话了,他闭上眼睛吹动口琴,那一刻,仿佛回到过去……
3月9日
和乐乐聊天,她说:“赖导吹口琴的时候,你怎么都忘了真心鼓掌了呢?”我,我当时就想着能否让他再吹首长点的,好做结尾……
和高桑聊天,他说:“要让采访对象信任你,愿意说到几乎忘了你的存在,你在想些什么呢?”我说:“……我希望问几个好问题,……让观众记住我。”“别把自己想得那么重要了好吗?!重要的事情你还没有考虑到!”
呵呵,我是多么狭隘和幼稚。
然后收到王飞的照片。照片上赖导深陷在剧场红色的座椅内思考,寂寞得如同散落的一粒砂……
然后收到袁鸿的邮件。他是表演工作坊的制作人,邮件里附带了我一直想要的那张剧照。它拍摄于2003年5月,记录的不是演员而是观众:台北最大的剧场内座无虚席,由远及近每个座位上都有一个白点——那是口罩。那是非典肆虐的时候人们带着口罩依然来看戏!那是我们做这期节目的理由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