纸孩

■纸孩

 

成年后，疯狂掠书

竟至于眼睛睁开

一片漆黑

 

仍觉，田野上徜徉着

牛羊般温驯的身影

空气里，落满芬芳

 

一

 

孩儿，你的眼

从映照世界起

宛若笼了阴影

 

那个冬天

是寂寞的开始

哭声响亮

 

父亲，一个印刷工

用铅溶液浇铸文字

模棱中，隐约闪光

 

老人佝偻着

从父亲手中接过

带你入乡下

 

那是何等美妙之事

被一双大手掖着

闻着乳液芬芳

 

一条河，流经了村塘

牛打着嗝，太阳笨重

你颠倒了时序

 

“天惶惶，地惶惶，

我家有个夜啼郎，

过路行人念一遍，

一觉睡到大天亮。”

 

过去很多年

眼前仿佛还有神奇的

电线杆，和过路人的善心

二

 

长大些，不再荒唐

走入狭小之门

走入衣物、建筑物、樊笼

 

父亲，越发严苛

却依然浇铸铅字

纸页上的文字再也轻松不起来

 

仓房中，泛着冷的纸香

曾爬上去，肌肤相亲

缘，总是来得出人意外

 

铅字堆摞成盘

一排排井然搁于墙

灰色，像一片云落到头顶

 

后来，纸印满铅字的吻

折成厚度，切边、装订

像一块平整的砖

 

为了让脑子开窍

他们用此砖砸自己的头

即使千疮百孔仍乐此不疲

 

三

 

孩儿，你成人了

可还会记得村庄

大手们的呼喊？

 

脚落入书的海滩

一阵沁凉入胸

这飞驰的梦哦——

 

眼睛里，落满砂子

父亲变老，身影模糊

印刷术也变老

 

书页的香仍奔走于血管

是一种记忆

和年少时结下的缘

 

人生，经不起折叠

不像书页由整张变来

可以裁边，可以齐斩

 

孩儿，你眼神迷蒙

城市让你丢失一切

除了太阳

 

你想辨驳的是

书是被铅字浸渍的纸

拥有份量，也意味着中毒

 

四

 

老了，太阳还挂着

孱弱些，灰色文字里的幽默

眼角淌过清泉

 

一屋，数也数不完的

书与书与书与书的

庞然大国

 

如果当初……

你摸着头上累累疤痕

神情苍白，不是纸的白

 

依然记得，纸上少年的脸

映出一片干爽的白

没有沉重或中毒的迹象

 

风把太阳削成一粒

只消指头轻轻一弹

便从世界的角落彻底消失

 

身子薄了，容易折叠

也许再也无法翻开

流光早已腐蚀了身心

 

你从阳台退回

目光呆滞中，瞥见

那一屋结下的缘

 

黑暗中，恍惚跃起一片掌声

像远处狂暴的海浪

撞向礁岩

 

你把自己折叠成一本书

太阳在一角

你在乡村的小路上奔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