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一个僵硬的脖子,这个女人,无法准确地跟着音乐摇摆身躯。
一切都跟僵硬有关。界限总是僵硬地存在。
前前后后,左左右右,脚步轻快。跟随着他,一曲舞步完美。那是界限之外,之外的故事。
界限之内,如何让脚步优美,进退默契?
侧身、旋转,还有,一个下腰,和他的手。
每晚她把灯罩的颜色改变,窗边的那盏。红色,或者蓝色,或者熄灭。
他在睡觉前,会朝她的窗口看一眼。
今晚是蓝色的灯。蓝色的光线,对面窗边的身影,是她。
1
早晨,她把老公送出门,头发凌乱。
看到了站在对门的他,抽烟,和老公打招呼。他看不见她。
随后,她转身进屋,轻轻关上门。
敲门声。
打开门,他径直走进来。
“来了?坐吧。”
“嗯。”
他坐在窗边,看书。
她忙着做家务。脏衣服放进洗衣机。叠被子,铺床单。喂猫。
他放下书,看她忙不停。太阳光照在书上。
他突然说,“你让我痛苦。”
“不是的。”她说。
他笑。
“好,好,我承认不是你,不是因为你。但是我痛苦。”
她不语。这样的事没什么好说的,所以,她不语。
她做好了中饭。这一对男女,太阳光直射地面时,对坐在餐桌前。
吃饭吧。
“不错。不过太腻了。”
“是吗?那下次做淡点。”
他点头。
对门有人在敲门。钥匙在锁孔中转动的声音。
“她来了,你回去吧。”
“好。”
他拿起书,走了出去。
对门响起,那个女人快乐的尖叫声,总是精力充沛。
他的其中一个女友。总让自己快乐的女人。
2
耀眼的红裙子,雪白的脚趾,金色的高跟鞋。
前进,后退,旋转,旋转。
他的手,悬空扶住她的背。
随着她,前进,后退,旋转,旋转。
脚步灵活,轻快准确。
僵硬的脖子,也成为舞蹈的一部分。
她的舞蹈课。他是舞伴。
休息时,他靠在窗边抽烟。
风吹起窗帘,地板上留下晃动的影子。
“累了?”
“嗯。你不累?”
“嗯,不累。”
她笑着,回到人群中跳舞。
舞,是存在的,即使,舞伴不在,舞者不在。
所以,不要停止。
旋转,旋转。
旋转。
3
他双手握住植物茎的中部。他双手垂在大腿上。
光影流动,色彩幻化。
这是公共汽车。夜晚行驶,寂寞的声音。
他轻轻咳了一声。
他偶尔会咳,象女人滑落的头发,沙沙的声音。
人不停,上上下下。
只有他,从起点到终点,都不下车。
枝叶伸展,植物上,光线晃动。
不知道,多久了,他记不清时间了。
究竟在公车上度过了多长时间。
有一天,他见到了一个机会。
他会抓住它。
他不愿意,这样坐下去,这样,无止境循环。
他看见,正前方,一个僵硬的脖子。也许是个女人的,他不清楚,他只是被这个脖子吸引了,它象一个独立思考的生物。
它问,“你在做什么?”
“我在坐车。”
“笨蛋,我是问你为什么一直坐车。”
“我不知道,我从来没有下去过,下面是什么样的,我不知道。”
脖子叹气,“那我带你下去吧。紧跟着我。”
他跟着脖子,走过很多地方。
平时,它经常出现在窗边,对着隔壁的窗,微微倾斜。
晚上,它会因为光线的变化,有了不同的颜色,红色或蓝色。
只是,它的影子永远都是黑色的。
僵硬的姿势也既往不变。
4
她打开门,微微笑。
他看见,她的姿势奇怪,除了僵硬的脖子,走路的姿势有些奇怪。
他来到窗边,茶杯有些脏。
她忘了洗,这很少见。
她持续着,这样的姿势。
风吹进来的味道也变得奇怪。
她似乎不愿意开口,她很少开口说话。
“我不能去舞蹈课了。”
在光线穿透之下,空气中的悬浮物增加了。耀眼的光线。
他问,“为什么?”
“他不喜欢我去跳舞。”
“他?”
“嗯。”
“他一直不喜欢。”
她抬头,望着他。
光线中,任何一点气流,悬浮物不停改变方向。
她没有必要,一定要解释。
“你受伤了。”
他终于了解。奇怪的味道,是从她隐藏的伤口发出来的。
站在镜子前,除去外套,她暗红,淤血,不规则的伤口。
他从来没有这样看过她。
她一颤。
“他说了什么?”
“他说我精神不好,需要按时吃药。”
“痛吗?”
他指着她脖子上明显的伤。
“嗯,不。”
更多的伤被隐藏起来了。
没有人能看到。
5
大片大片,雪白的床单,飘动。
蓝色的天。
她站在天台上。
耀眼的红裙子,雪白的脚趾,金色的高跟鞋。
前进,后退。
旋转,旋转。
他的手,悬空扶住她的背。
就是这样。
随着她,前进,后退,旋转,旋转。
脚步灵活,轻快准确。
还有,僵硬的脖子。
“这样就好,是吗?”他问。
“是的,这样就好,这样就好。”
“这样就好,”她喃喃。
旋转,旋转。
他说,“你一直不知道我的名字,我叫杨……”
“不,不用说。”她笑起来。
红色裙角,雪白床单。蓝色天空。
“对,不用说,不用告诉我。”
“杨。”
6
它在等待,我一直这么觉得。
它把我引导到这里。看天的颜色。
让我知道,终点就是终点,起点就是起点。
所以,我舍不得离开它。
远远看着它。
它那么僵硬。孤单。
再也没有机会跟它说话。
这让我感到痛苦,以前我并不知道,痛苦原来是这样的。
我不能说什么,凭什么,要我说什么,才能证明。
我不能证明。
证明什么,证明界限,证明存在,证明爱?
问它,它从何而来?
这必是要问的,从一开始就该问的。
它是沉默的。
然后,它开口说。
但是,我知道,它说的不是真的。
我在这里,不离开。
它知道,或不知道。
不过,没关系。
以前别人叫我,公车上的男人。
现在我叫什么,我不知道。
不知道。
7
蓝色的药丸,装在红色瓶子里,看上去就变成了黑色。
打开瓶子,几颗蓝色药丸,滚落。
撞击着,金属的不锈钢表面。发出声音。
最后,落入,下水道的黑洞里。
她笑地天真。“我不会吃的,杨。”
“你生病了吗?”
“不要相信他们。”
“他们?”
“那些说我生病的人。”
“是的。我相信你。”
猫咪,跳上桌子。拨弄着遗落在那里的药丸。
他象不知道说什么,望向窗外。
空气中,开始微微的潮湿。
他象想起什么了,“你认识公车上的男人吗?”
“不认识。”
“很多人说他消失了。有人看见,他出现在这附近。”
“是吗?”
她转头看见了雨滴。
下雨了。
猫咪追着滚动的药丸,不停跑动。
他说,认真地说,“我真实吗?”
她奇怪地看了他一眼。没说话。
“我从来没有拥抱过你。”
她迟疑,但直接地说。“那有什么关系?”
对,是没有关系。“又有什么关系呢?”
他说。
8
“他们认识我吗?”
她一边旋转,一边疑惑。
那些在不远处的那群人,带着用他们的眼神看着她。
快要结束了吗?
“他们急着结束什么东西,”不过,你知道的,杨,我不急。
他们开始窃窃私语,讨论着,怎样结束。干净,不留任何后遗症。
她是个不得不结束的东西。
对那些人来说。与他们不同。那是罪过。
“不过,它是什么?”我看不到,你告诉我。
她又笑。
他悬空扶着她的背。依然。
他看着她。
依然。天空。裙角。
它就是你。
但,那是什么?
“就这样。”
舞,是存在的。
即使,舞伴不在,舞者不在。
所以,不要停止。
旋转。
9
我想讲一个故事。
有关一个小孩。不是吗?孩子是无辜的,孩子是不被怀疑的。
那是,一个不想长大的孩子。
是的,不断叛逆,古老的故事。
从过去一直到现在。
我尝试着想,讲的清楚明白一点。能够把它当故事一样讲出来。
故事是有开始,有结尾。还有高潮。
但是我什么都没有。
但是,我还是尝试。
我记得。那个孩子,很害怕。
孩子说,一直,一直,它在追着我。
于是,孩子开始向前奔跑。
跋涉。
路过。跋涉。
伤痕累累。不计其数。
孩子,只要用力向前。向前。
好了,结局。无法避免。
孩子仍然长大。
孩子明白了。向前奔跑是没有用的。
那里通向起点。那是终点。
永无止境,循环。
已经不是孩子的孩子,觉得除了前进,后退,还有旋转,也没什么不好。
只有,孩子的脖子还在向前。永远也学不会旋转。只会向前。
完了。
因为,再后来的故事,你们都已经知道,就在那里,很明显。
10
迫不及待地要结束。一切。
角落里站着一个男人,他在暗处,没有脸色表情可以让人看见。但是,即使,那么远,也能让人感觉到他是一个规规矩矩,任劳任怨的上班族。
离他两米之外。窗的旁边。
那条红裙子。她穿着红裙子的身体。干净,没有一点血迹。苍白。
还有,她的眼睛望着的那个方向。那盏灯。蓝色。
那段缺失的空间,是不翼而飞的脖子。留下,没有一滴血液的头和身体,身首异处。
“这样的事情,我们也是第一次遇到,看上去很可能是精神异常的人做的。你认识的人中有这样的人吗?”
“没有,除了她自己。”男人站在原地。
“当然,这样的事情她自己是做不来的。”警察笑了笑,又有意识地把笑收了回去。
警察一边问那个男人,一边开打那盏灯旁边的窗子。
“对面有人住吗?”
“没有,我们结婚住进来就没有人住。”
“邻居说常会看到她在天台上,一个人跳舞。”
“她以前喜欢跳舞,自从病严重了,就没有去舞蹈课了。”
那个警察拿起桌上蓝色药丸,示意让同事把这些带回去检查。
“她喜欢自言自语?是不是常叫【羊】,或者其他什么的?”
“我没听到过,她在我面前,很少说话。”
那个警察暗藏了笑意。“你有绝对的不在场证据,不用担心。不过,如果你想起有关【羊】的任何事情,跟我们联系。”
……
现场拍照,证据收集,一大堆冗长的问话,都结束了。
有人拿了黑色殓尸袋进来,小心翼翼地将她的身体和头,按照正常的位置,分别装进去,然后摆好。
拉上袋子的一瞬间,他仿佛看到她的眼睛转动了,朝那盏灯的方向。当然,他知道是幻觉。除了幻觉,还能是什么呢?
一切寂静,黑夜,独自一人。望着那盏灯亮起来。
突然他笑了。哈哈大笑起来。
他早就感觉有这么一天,她会用一种惊人的方式离开他,这样的方式算不算惊人?这样的方式美不美?
他笑得不可抑止,一直到把所有的东西都从胃里吐出来。从此以往,任何动物的脖子,他都嗜好无比,他成为了一个只吃脖子的男人。再后来,就是,时间长长,长到一切都没有了。
别人提起他,就说,喏,那个吃脖子的男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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