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想回家

今天是腊月二十七，阴雨连绵的，让人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。

马上就要过年了，但病房里还有一百三四十个住院病人。有的的确是因为病情需要，但还有相当一部分病人是家属不愿接他们回家过年，或者说，是不敢接他们回家过年。

电视台记者联系我，想到我们这家特殊的医院来做一期“新春走基层”的节目。于是，我带着他们走进了四病区——精神科重症女病区。

摄影记者是个老手，来我们医院很多次了，所以他扛着摄像机径直走到了病人中间。而美女记者二十三五岁，美人胚子，因为是第一次来，所以显得很紧张。

正是中饭时间，除了几个需要束缚在床的病人外，其他的都在餐厅。和大部分病人闷头吃饭不同，有好几个病人是一边吃饭，一边自言自语。过道上，还有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，端着饭碗，用筷子朝着天花板指指点点，而窗边的一位中年女子正对着窗外哈哈大笑。那个蹲在角落里的无名氏是个重度弱智，是公安从马路边捡来的，她不会吃饭，必须护士喂着。

不一会儿，有些病人已经吃完饭在排队等候服药了。突然，一名三十来岁的病人朝美女记者冲了过来，挥舞着双拳歇斯底里地向她喊道：“我要回家！我要回家！”

美女记者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情况吓坏了，转身想跑，但背包却被病人一把抓住，她吓得大声呼救。刚才还粉红兮兮的脸蛋瞬间变得煞白，让人看了很是怜悯。

我们连忙过去解围，连哄带骗地跟病人说：“你松开手，我们会让你回家的，会让你回家过年的……”

在护士的劝导下，病人终于骂骂咧咧地回病房去了。

因为我隔三差五地会来病房转转，所以有些老病人都认识我，我也知道她们的一些情况。

S是个长期托管病人，住院已有五六个年头，听说原来在家时疯疯癫癫的，没有人看管她，所以刚进院时，骨瘦如柴。但几年住下来，由于生活有规律，太阳又晒得少，变得白白胖胖了。她摇摇头，无望地说：“我家里人是不可能接我回家过年的。”

X虽然只有三十来岁，但是个老病人了。由于病情需要，曾做过多次电休克治疗。从我带着记者走进病区，她就一直悄悄地跟在我身后。这下子看到我身边暂时没人，她迅速走到我面前，弱弱地问：“我可以回家吗？”我看着她非常胆怯的样子，轻轻地拍了拍她肩膀，刚想回答，只见她突然转身，飞快地跑回了病房，一下子钻进了被窝。

W是个先天性弱智，家里人把她扔在医院就不管了，几年下来，欠费已经很多，连伙食费也是医院贴的。她家里人很明确，钱没有，人也不要了。W原地踩着小碎步，呆呆地看着我们，傻傻地朝我们笑着，喃喃自语道：“回家……回家……”

H是公安肇事肇祸病人，三年前，她莫名其妙地认为邻居在暗算她，于是用棍子把对方打成重伤。经过治疗，H的病情早已稳定，但当地政府和公安都“宁可出钱也吃不消挑这个担子”，而村里人更是竭力反对她出院。H用近乎祈求的语气说：“我什么时候能回家呀？我就是犯罪，也是个有期徒刑，但现在这样关下去，那是无期徒刑啊。”

Y已有六十多岁，满头银发，她悄悄地走到了我身边，塞给我一张纸条。然后很认真地告诉我，让我按照纸条上写的“给中央领导打个电话”。我看了看，实在看不懂她写的是什么。她说，只要我帮她打个电话，中央领导就会来接她回家过年的。我只能“满口答应”，她很感谢，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。

正当我在安慰病人时，又听到了美女记者大声的呼救。原来，刚才拉她背包的女病人又来抢她手里的话筒了。我连忙过去帮忙，几个好一点的病人也过来劝导，但她硬是不听。我们四五双手都捏在话筒上，突然，她张口嘴巴，朝着我的手一口咬了下来，吓得我连忙松手。只听见“咔嚓”一声，话筒的网罩被咬去了一大块。而美女记者被吓得早就躲到一边在瑟瑟发抖，看上去眼泪都快要掉下来了。

这时，又有一名躁狂症病人愤怒地从走廊上跑了过来，手指着我们破口大骂。而刚才那位朝天花板指指点点的小姑娘则颤悠悠地走到她身边，拉扯着她的手，像大人安慰小孩子一样：“听妈妈的话，别想家……听妈妈的话，别想家……”

我们只能把美女记者带到护士站。她真的是吓着了，在摄像机面前，很简单的三句台词，说了六七遍才通过。

在护士站，我们碰到了老年痴呆病房的一位护工，手里拿着刚给病人换下来的尿布，她说她是家政公司的，外地民工。她迟疑了片刻，问我，能不能让我出面和家政老板说说情，让她回家过年，因为她很想回老家看看孩子。

记者最后要采访的是小赵医生。她大学刚毕业，虽然是东北人，但长得小巧玲珑，皮肤也白白净净的，属于让人很是疼爱的那种类型。两年前因为爱情，追随男友来到这里，但现在和男友分手了，所以她在这里可以说是孤身一人。

小赵医生虽然是第一次面对镜头，但她口齿伶俐，说得头头是道。不过，接受采访后，只见她迅速背过身，望着窗外。

不知时候开始，窗外飘起了雪花。我知道，病友们都很想回家，也希望有一个温暖的家。而小赵医生，其实她也很想回家……

被病人咬破的话筒

病人抢夺记者的背包

小赵医生和病人在交流

美女记者

餐厅一角

病人在抢夺话筒

病人冲上来对我们破口大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