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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镇记事（二）

上一篇 / 下一篇 2008-04-14 22:20:26 / 个人分类：生活

　　老婆婆是老孙的老婆，大家都叫她孙婆婆。

　　老孙是留用人员，有二个儿子，都在苏州工作。留用人员，就是解放前就在银行做事，解放后留了下来继续工作的人。老孙原本是可以苏州去工作的，不知为什么还留在这小镇上。后来听别人说起过，老孙当年划牢过右派，下过乡，后来落实政策才重新回来工作。他是看起来面相老，其实岁数还没到他脸上所显的年龄。

　　孙婆婆一直没有工作，后来营业所里外来工作的人多了以后，主任让她来做临时工，帮大家烧中午和晚上的饭，做点杂事。孙婆婆说，反正我空，在家也没什么事，平日里也要烧饭，算不算钞票无所谓。主任说，你帮大家烧饭，这工钱还是要给的。
　　
　　我总有一种印象，这孙婆婆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小姐，虽说这种印象没有得到过证实，但我还是这么固执地认为。

　　虽说她头发已有点花白，脸上也起了许多的皱纹，穿的衣服也不见得与别人有什么不同，但她会给人一种清清爽爽的感觉。她的头发永远是光光亮亮的，没有一丝乱发，发髻不大，松松软软地垂在脑后。一年四季，她的衣服都是这么贴身合体，这与小镇上其他同年龄的女人的衣着宽松，有着明显的对比。说话时，一口糯糯软软的苏州话让人听着舒服，除叫老孙时连名带姓外，对其他人都叫同志。营业所里有二个人姓张，她就分了叫张同志和小张同志。

　　一开始她叫我同志的时候，还真有点不习惯。打小开始，家人都叫自己小名，上学后老师同学都连名带名一起叫，要好一点的朋友，省了姓只叫名。这同志的叫法，象是对什么领导干部的叫法，怪怪的。后来住久了发现，这镇上的人们管银行的、邮电局的、工商税务等单位的人，都叫同志。年轻一点的还会小张小李般的叫，年纪大点的是说什么也不肯改口的。
　　
　　营业所人只有九个人，除去常常跑外面的信贷员和辅导会计，每天吃饭的也就五六个人。孙婆婆在前一天会拿个本子一个个地去问，明天想吃点什么，定几只菜定多少饭。其实大家都没什么别的要求，孙婆婆做什么，我们吃什么，问过一个人，她就认认真真地记下。末了，她坐在一边，用老孙的算盘拨拉着各人订的饭量和订菜。单位人少，象个大家庭，所以谁订的饭或菜都要自己包销，就算你不吃，这账也要算你头上的。

　　我看过她记的这个小本子，有点象我们银行的账，日清月结，十分清楚。平时总以为自己的字写得不错，但看到这本子上的字后，有点自叹不如。那字写得十分清秀，结构得体，框架平稳，内敛不张扬，就象她给人的印象一样。说这字临过贴吧，看着不象，笔划间怎么也找不出先师名家的风骨。我的名字，她是用繁体字写的，我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名字用繁体字写出来是如此之好看，以至于我开始有意地试着用繁体字来签自己的名字，练熟以后，就一直这么签着。
　　
　　孙婆婆做菜有点特点，就是喜欢放糖，这是苏州人的习惯。

　　刚开始时吃她做的炒青菜时，有点奇怪，这霜打过的青菜是有点甜，可这青菜中甜味和在家时妈妈做的不一样，甜中带鲜，甜中带咸，说不出的可口。看看别人不说什么，自己一个刚刚到单位的年轻人当然不好说什么。心想，这小镇的青菜怎么和城里的不一样。

　　孙婆婆做菜有一个特点，就是色、香、味俱全，而且是清谈。象红烧肉之类的菜是很少有的，有时候大家都要求吃一次的时候，她才会为大家做。一般我们吃的都是鱼、虾或炒什么丝呀丁呀之类的。
　　
　　吃过食堂的人都知道，大家反映最强烈的就是菜价，最怕的就是食堂人员暗扣。好一点的，只是在菜价上扣一点现钱，过份的连油呀、味精呀甚至大米呀什么的都往自己家里拿。长期下来，大家都会不满意，最后的结果就是小食堂散伙，大家去供销社食堂搭伙。

　　在我们这个小单位，这类事好象从没发生过，这和孙婆婆平时很注意这方面的细节是分不开的。就说用水吧，这单位里装着自来水龙头，大家都在用，有些人还就喜欢到单位来洗衣服，洗被子。可孙婆婆从没这么做过，这点小事，我们主任在开会的时候常常说到的。
　　
　　有一次孙婆婆哭了。

　　事情的起因是一个新调来的老同志对炒菜中肉丝份量有怀疑。谁都没想到他竟用筷子把肉丝一根根地从菜中挑出来，放到一只空碗里，然后用我们平时称金银的秤称一下。他再去孙婆婆那里要来那个本子，查看今天买了多少肉。只看他一本正经地用算盘算着，肉多少份量，切成丝炒熟后应该还有多少份量，最后分开每个人头上是多少。我们边吃饭边看着他算着，觉得有趣，老孙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，他一边看着报纸一边吃着饭，和平时一样。

　　就在那个老同志一边算一边说着，有问题呀有问题时，孙婆婆走了出来。她脸色煞白，一声不响，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有什么变化，但眼框明显在一点点变红，我们一看情况不对就散开了。那老同志有点尴尬，呵呵呵地干笑着收拾起那点肉丝，到一边吃饭去了。

　　第二天，孙婆婆还是象平日一样，一个个来问我们吃点什么，订多少饭。看得出，她的眼睛有点肿。听住在老孙隔壁的老周讲，昨晚孙婆婆哭了一夜。后来听说那个新来的老同志就是这么个人，他连买的草纸也要一张张数。
　　
　　最后一次见到孙婆婆是十多年以后的事了，有一次我去小镇出差。在饭店吃饭的时候问起了孙婆婆，席间几个人都说不知道有这么个人。我又问老孙呢，他们说住在这楼上。问明了楼层和房间号后，我推说有事离开一会。

　　孙婆婆和老孙也在吃中饭，桌上还是清谈的那几样菜，老孙比当年老了很多，有点老年痴呆，他已认不出我了。孙婆婆还是和以前一样，一点都看不出有什么变化，她一眼就认出了我，放下碗筷，让我坐着。一口糯糯软软的苏州话问我，同志，你走了以后没回到镇上来过吧。
　　
　　再后来，听说老孙过世了，孙婆婆也去了苏州她儿子家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