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要汇入你的湖泊，在水底静静地长成大树。我要在早晨明亮地站起，把我们的太阳投入天空。

因为这个孩子

上一篇 / 下一篇 2008-06-11 22:53:53

该是睡觉的时候了。儿子仍在写字台前卖力地背诵英语单词。声音动听悦耳，抑扬顿挫。他小小的背影在台灯纯白的逆光中，全神贯注，聚精会神。

这个孩子，我养育了他十三年。现在，他马上就要结束他的小学生涯了。他正卖力地，为三天后的小学毕业考而努力。而这样努力学习的状态，似乎是在这几天突然地发生，并且质变的。

这个孩子，会在某个暴雨如注的放学时分打电话过来说，妈妈，下雨了，你来接我吧。待我急急忙忙在风雨中赶到，却看见他撑着伞站在校门口，东张西望，悠然自得。见了我，也不管我有多少的惊诧和愠怒，只是露出满脸充斥着小小得意的笑，狡黠而理直气壮地说——好多同学都有爸爸妈妈来接，我也想你来接。

这个孩子，会偶尔穿起我的睡裙，在房间里投入而专注地旋转，舞蹈。脸儿笑得象花儿一样。偶尔，会穿起我的高跟鞋，的笃的笃兴奋地走，一边高声尖叫，妈妈，你的鞋我穿着已经刚好了呀。偶尔，他会很认真地要我脱掉鞋子，与他一起赤脚站在地板上，靠着墙壁比划身高。那手，总是从他自己的头顶开始，跳过我的鼻尖，耍赖到我的额头，然后兴奋地说，妈妈，我都快和你一样高了耶！

当然，这个孩子，他也会突然地控制不住自己。会把自己的房门“咚”地一声关上，在里面跳着双脚雄狮一样咆哮哭泣。他还会绝情地吼着说，你不是我妈妈，我恨死你这个妈妈了——仅仅因为我埋怨了他。批评了他。所以这个孩子，他也会经常让我生气绝望到嚎啕大哭。但暴风雨之后，他又会悄悄来到我身边，拉拉我的衣角，轻声说，妈妈，不要生气，刚才是我错了。于是，任我再怎么推他，搡他，不理他，他都会坚持而固执地，不再离开我半步。直到，我又一次，牵住他的手。

不知从何时起，这个孩子，已经会张罗着忙前忙后地给我烧饭做菜，只为能够让我心无旁骛地看一部电视连续剧，让我全身心投入地与剧中人物一起哭得象个孩子。然后，他会送来整盒的餐巾纸，抱着我吃吃地笑——妈妈，汶川地震都过去了，你怎么还哭啊，妈妈真是一个脆弱的女人啊。经常，他也会在某一时刻无声地来到我身后，整个身体就贴在我的背上了，双臂也紧紧地抱住我的脖子了。偶尔，他还会拢起我的长发，细心地把它们一遍遍梳理，笨拙地，一遍遍想要把它们高高扎起。他还会说，妈妈的头顶有白头发了哦，要不要把它拔下来啊？

不知从何时起，这个孩子，他开始记得在前一天晚上叮嘱我——妈妈，明天放学后我要在学校做作业，可能要五点半回家，你在家不要心急哦。他还会在听完学校青春期知识讲座后，好奇而羞涩地，兴奋而吞吐地告诉我，妈妈，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，你听了千万不要惊慌哦——我的身体马上就要发生变化了呢，声音会变粗，会有喉结，会有胡须，会有体毛，还会遗精。妈妈，遗精是什么呀？

不知从何时起，这个孩子，他已经会记得在每个晚上临睡前，检查一遍家里的房门保险。会给我点上蚊香，给我倒上一杯温茶，给我调试空调的温度。会在半夜小便回来时，悄悄给我拉上踢开的被子。更让我惊讶的是，这个孩子，现在，他会突然间很认真地侧头看着我，冷不丁问我——妈妈，你一个人，孤不孤单啊？

这一句“妈妈，你孤不孤单”，会突然地让我的鼻翼间泛起欣然的泪花。我有些寂寥的生活，也会因此满溢起幸福的温情。还有巨大浓郁的快乐，在我的世界里灿烂无比，明亮无比地，盛放起来。

呵，我的孩子。我的孩子，他正在健康温暖地长大。十三年前，这个孩子，从我的体内脱落。十三年来，他已经永远地，长在了我的心脏部位。

因为这个孩子。我总是想着。我要回家。我要回家。哪怕再走多远多累的路，我都要回家。